我们只寻得安慰、麻醉，我们只学了些迷惑自己的把戏。我们根本没有找到那条道中之道。

划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。悉达多说的是苦修，但我想到的是阅读。最近几个月看了不少这类书——《当下的力量》《活在此时此刻》《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》，现在是《悉达多》。每读完一本都觉得好像懂了什么，过几天又觉得什么都没变。该焦虑还是焦虑，该走神还是走神。所以我们阅读、思考，是不是也一样？也在寻安慰和麻醉，学些迷惑自己的把戏？

这本书读了两遍，两个译本。知书经典那版断断续续从去年八月翻到今年四月，果麦经典的三天读完。不是第一遍没读懂——第二遍也不敢说懂了。只是读完之后有些句子留在那里，像没消化的东西，想再过一遍。

两个译本处理同一段话有时差很远。关于悉达多为什么离开佛陀，一个写"并非去寻找更好的法义，我知道它并不存在——而是为摆脱所有圣贤及法义，独自去实现我的目标，或者去幻灭"；另一个写"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通过教义得到解脱！您在觉悟那一刻所经历的一切，尊者，您无法用语言、用教义，将它完整地传授给任何人！“意思差不多，但触动你的位置不一样。这件事本身就在印证书里说的：智慧无法言传。

推荐姜乙翻译的版本。

悉达多离开佛陀这个决定一直让我觉得奇怪。佛陀的教义够好了，为什么还要走？后来想，他不是嫌教义不好，是觉得"听懂了"和"活过了"不是一回事。

亲口品尝尘世的一切很好。尽管孩提时我已知道，淫乐和财富不属于善。我熟知已久，却刚刚经历，不仅用思想，还用眼睛、心灵和肉体经历。我庆幸我经历了它！

他后来真的去经历了——学做生意、赌博、跟迦摩罗在一起。经历完了又觉得空。但他不后悔。那段日子不是弯路，是他必须亲自走的路。读到这里的时候想到自己看书的状态：每次翻开一本新书，心里多少带着个期待——这本能不能解决我某个问题？带着目的去读，读到的就只是跟目的相关的东西。

一个探求之人，往往只关注探求的事物。他一无所获，一无所纳。因为他一心想着探求，被目的左右。探求意味着拥有目标。而发现则意味自由、敞开、全无目的。

河的部分反复读了好几遍。

河水无处不在。无论在源头、河口、瀑布、船埠，还是在湍流中、大海里、山涧中。对于河水来说只有当下。既没有过去的影子，也没有未来的影子。

之前看《当下的力量》和《活在此时此刻》，“活在当下"四个字已经看了无数遍。每次看完都会想：道理我知道，然后呢？黑塞用河来讲这件事比直接说道理好懂一些。河一直在流，但河一直在这儿。源头的水和入海口的水是同一条河，少年悉达多和老年悉达多是同一个人。它不需要"努力活在当下”，它就是当下。

读《当下的力量》的时候，那里面讲"思维"会制造一个假的自我，让你以为那就是你。悉达多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表面上"我"好像得到了安宁，但那个安宁可能只是"我"在自欺。这两本书隔了快一个世纪，说的是同一件事。不过知道是一回事，能不能不被这个"假的自我"带着跑，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
书最后悉达多说：

爱，才是一切中最重要的。去洞察世界、解释世界甚至轻视世界，也许是那些伟大思想者的事业。但对我而言，我只想学会去爱这个世界。

他花了一辈子才走到这句话。苦修、纵欲、绝望，最后在河边听了很多年水声。

我不确定读两遍这本书算不算又一种"寻找安慰和麻醉”。但有一个小的变化：第二遍读的时候，没那么急着找答案了。

后来又了解到，悉达多-乔达摩实际上是释迦摩尼出家前的俗名，在书中则分为了两个人，悉达多是主角，乔达摩是世尊佛陀。